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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他在草地上盘腿坐下，还示意我也跟他一起，“坐下听吧，这个故事还挺长的。”

　　“我们得从，一桩跳楼案开始说。”

　　他用这句话做了开头。

　　“七年前的事了，应该是刚开春，三月份左右，新仓派出所接了一起报案，说有人跳楼。警方反应迅速，立刻出警，并通知消防，去现场搭建救护网，而警察要做的，就是在防护设施搭建完毕之前，尽量疏散群众拖延时间。当时负责这起跳楼案的，就是才刚刚升任一级警司的赵禹，赵警官。”

　　“跳楼的当事人是女性，推测年龄在二十五岁左右，赵警官从警十余年，按照经验尝试沟通，想要勾起当事人的倾诉欲，以拖延时间。可没想到，就在他例行开口问出第一句话之后，当事人惨淡一笑，就从楼顶跳了下去，在地上摔出一摊血水，断了气。”

　　听到这里，我下意识皱眉。

　　明明是人命关天的骇人场景。

　　可面前这人说起来，语气却淡然无谓，没有丝毫波动。

　　“死者叫孙盼弟，等尸体拉到停尸房后，家属才姗姗来迟，来的人自称是死者的丈夫，说自己妻子患有精神疾病，在之前就曾多次寻死，所以他对于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，领走尸体之后，他还不忘对几位救援的警察表达感谢和理解，至此，这起跳楼案完满结束。”

　　“这就结束了？”

　　我没忍住，打断了他的话。

　　跳楼案基本都是糊涂账，当事人一心求死，多半跟生活环境刺激有关，但家属却不愿承认这一点，警方出警救人，能把人救下来还好说，皆大欢喜。

　　可万一出了意外，当事人死亡，失去亲人的家属必定会暴怒，将所有责任推到警察身上，来逃避自己的错误。

　　出警人员无辜，可这事毕竟涉及人命。

　　通常，死者家属无法接受现实，会长时间纠缠投诉，甚至可能会进一步带动舆论发酵，导致负责的警察不得不接受处分！

　　听见我的质问，程彬笑了。

　　“你觉得不合理，是吧。”

　　“赵警官也是这么想的，所以他当时就要求，看死者家属的笔录，但却得知，按照当事人要求，档案已被封存，不方便调取。可越是这样，赵禹越觉得古怪。他根据来访记录，私自调出了孙盼弟，以及自称她丈夫的男子的资料。”

　　“却发现，这两人根本不存在法律上的夫妻关系，死者 26 岁，还是单身，而她所谓的丈夫叫胡兵，此前有过多次嫖娼被抓的经历。”

　　“赵警官拿着查到的资料找到上级，想以此证明这个案子存在疑点，但上级却表示早就知道这些，死者跟丈夫是同乡，两人在老家办了婚礼，但因为死者当时还不到法定结婚年龄，所以没办结婚证，这一点，已经向死者父母确认过了，至于嫖娼问题，跟跳楼案是两码事。”

　　我开口问道，“可赵警官，应该不满意这个结果吧。”

　　“是的。赵警官为人固执，并不听劝，哪怕在上级发话，不许他继续调查之后，依旧没放下这个案子。他找了大量资料，用自己的时间跟踪走访，没想到，还真叫他查到了东西。”

　　“胡兵在一家茶社当保安，平时游手好闲，花钱却大手大脚，花销与他当保安的薪资很不匹配，而通过线人，对那家茶社深入调查之后，赵禹才发现，那是一家打着茶社幌子的，淫秽交易场所。”

　　“而且里面的大多数女孩，都是被胁迫卖淫的，这些女孩被人从老家骗过来，关在茶馆里哪都去不了，胡兵作为掮客，会按时会给女孩的父母打钱，盯着这些女孩跟家里打电话沟通。他们对村里的说辞，也只是女儿外嫁，就算有朝一日人真的出了事，因为心虚和拿人手短，父母也不会追责。”

　　“跳楼身亡的赵盼弟，就是其中一名受害者，她因为受尽折磨而情绪崩溃，爬上顶楼，选择了自尽。”

　　我听得心口发闷，哑着嗓子问，“然后呢。”

　　“在线人的帮助下，赵警官拿到了茗春茶社涉黄的关键证据，向上级提交后正式立案，开始带队严查茗春茶社。”

　　“可问题是，立案之后的调查，却出奇地不顺利，警方的每一次蹲守，都一无所获，对方就像提前得到了消息一样，每次警方突击闯入，都只能看到众人品茶的合规景象。”

　　“警方的调查陷入困境，茶社老板挑衅似的施压，指责警察针对普通百姓，是想收取保护费，上级隐隐松动，也想终止调查。”

　　“被逼无奈，赵警官只能找上了之前合作过的线人，请求对方帮忙，与被困受害者取得联络，想通过对方进行取证。”

　　我听到这也跟着紧张，喉咙发干。

　　“他们成功了吗？”

　　程彬点头，很好脾气地答话，“成功了，事情很顺利，其中一名受害者愿意配合警方取证，不只拿到了录音证据，还拍到了创立茗春茶社的幕后主使。”

　　“可赵禹拿到照片之后，却迟迟不敢将照片公开，只因为那个幕后主使的照片，曾不止一次出现在公安系统的公开表彰里。”

　　“也是在那时候，他才意识到，为什么早在跳楼案发生的时候，就有人想息事宁人，为什么立案之后，关于茗春茶社的调查迟迟没有成效，为什么警方每一次突击调查，会所那边都能提前做好准备。”

　　“因此，赵禹手握资料却无法公开，内心万分煎熬。”

　　我一时沉默。

　　隐约猜到了赵警官的担忧。

　　茗春茶社对警方的动作了如指掌，证据一旦公开，那个幕后主使势必会得到消息，进而猜出，那些东西是从内部流传出去的。

　　这样一来，那位配合取证的女孩的生命安全就无法得到保障。

　　我在脑子里，复盘着整件事的时间线。

　　再根据我之前在网上，查到的信息，以及赵菲的说法，可以确定，赵禹在拿到那些证据之后，没过多久就因酒驾而出了车祸，与世长辞。

　　再之后，直至今日。

　　吴越作为警察，甚至无法在系统里，找到当年那桩案子的完整资料。